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July 12 季老季羡林老先生98岁高龄辞世，网络上数不清的文字都在悼念一代宗师，我也写写我的伤感。
季老是个本质上淳朴敦厚的人，这一点在他无数的光环和荣誉背后尤为突出。他穿着朴素，生活勤勉，没有任何的架子或者知识分子容易有的所谓优越感，我把他的淳朴与随和看成他性格中最高山仰止的一面。在多少一代宗师中，学问博深者有之，通贯中西者有之，铮铮傲骨者有之，不谄权贵者亦有之，但象季老这样，真正能做到本性上平和大气，淳朴之极的，当是凤毛麟角了，这绝对是一种难以企及的人性的高度。季老给北大的新生看过行李，和普通的掏粪工人成为忘年之交，更是在晚年坚辞所谓‘国学大师’‘国宝’等虚名，他说话随性而至，仿佛就是住在隔壁的老大爷，他的书中也有时候坦诚的甚至让读者都感到汗颜。
想起几件轶事，01年前后，当时季老身体尚好，央视二台的对话节目邀请季老访谈有关大学教育的问题，期间主持人问季老什么样的大学校长在中国才是合格的校长，季老未加思索，随口回答，在中国能给大学多拉经费的校长即是合格的校长。主持人面露疑色，再问，回答仍是如此。台下观众报以掌声，主持人略现尴尬。读读季老的回忆录，里面说到他刚毕业回临清当中学教员以及35岁回北大做正教授的时候，都非常认真的描述了自己对自己工资的满意程度。做人实实在在，不虚言，不妄听，这是绝大多数人一辈子都达不到的境界。还有一件，04年前后，我的舍友因为和季老是同乡同镇，代表各位父老乡亲去301医院拜见季老，季老高兴异常，满口乡音，和同学执手相问，真的和一位乡间老农没有什么区别，淳朴敦厚的言行让舍友感触极深。
从学问上来说，很多人对季老都有一定程度的误解。他是个不世出的大学者，而非一个启迪众生的大思想家，从这一点来看，他和陈寅恪有点类似。他做学问的根底其实是极为冷僻的印度古语言和吐火罗文的研究，对于他在哥廷根的求学经历，真的可以用十年磨一剑来形容。离别故乡十多年，在外求学的孤寂与苦闷不是一般人能够了解的。那个时候没有网络，没有电视，没有大众化的娱乐，但是季老十年如一日，用他自己的话来说，除了睡觉，吃饭，做研究，他这十年里基本没有什么别的活动了。他是个靠勤奋与天赋成功的大学问家，正因为这种十年如一日的勤奋，他留德期间才能精通包括吐火罗文，巴利文，古梵语，斯拉夫语等在内的十四门外语。想想我们来德国学习数载，不少人到头来却还只是说着并不流利的英语，单单只从这一方面来说，我们应该感到汗颜。季老做学问的方法是继承了德国人精密严谨的传统的，大凡有问题，他必会向德国学者那样收集全所有的资料，然后再做分析和结论，这种踏踏实实做学问的态度在年轻人身上是越来越少见了。我们大部分人都没有季老那样的聪慧，也没有他那样的勤奋，更没有他那样数十年如一日的笔耕不辍，季老走后，中国还会出现真正的大学者么？
季老已经成为了一个不可替代的符号，他是一个平和朴实的农民，又同时是一个精通十几门外语的学术大师，他是一个80高龄仍笔耕不辍翻译出古印度史诗‘罗摩衍那’的勤者，又是一个提携后进、桃李满天下的可敬师长。与之相比，我们绝大部分人既没有他那种朴实的本性，也缺乏他那种对学问孜孜以求的执着，更没有他数十年如一日的广博精专，我们多是妥协于自己的慵懒与欲望，在一个自己选择的位置上，终其一生去做个小螺丝钉或者小工匠的角色，为别人打工，为职称发愁，为前（钱）途迷茫。正是因为如此，我们才应该从心底仰慕季老这样的大师，因为从单个人的贡献来说，我们每个人，不管从事的是什么职业，不管具体做的是什么工作，不管会几门外语，理论上都是随时可以被别人替代的小工匠，正因为我们随时可以被替代，从某种层面上来说，我们个体的存在都缺乏真正意义上的价值，但是季老这样的大师却不是，他们不可替代，他们的存在，让我们感觉到高山仰止，让我们的内心对学问怀有尊崇，让我们在偶尔面对自己以享乐为主的生活方式时，能感到一种压力和动力。
季老代表的是一种灯塔的角色，他的价值超越了我们普通人所理解的范畴，正如绝大多数人终其一生也没有见过一个巴利文或吐火罗文。但是他代表的是一种人性与学问的极致，高山仰止，景行行止。正因如此，我写下这篇短文，来表达一名普通的小工匠对一名真正大学者的仰慕与尊敬。季老，走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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